很多文章把高敏感描述成一种隐藏的天赋,说高敏人群虽然容易内耗,但其实更有创造力、更会共情,是"受磨难的天才"。
很妙的一种马屁,拍得人心里暖暖的。
但在反复被毒打后我发现,"磨难"是真的,"天才"是不一定的。所谓的高敏感,在被还原成真正的能力之前,本质上是对自己的一种长期的、高频的生理性霸凌。
我对视觉很敏感,但比审美力先到位的,是苛刻的自我审视。5岁就开始嫌弃照片里的自己,小小年纪习得了对镜头的熟练闪躲。每每注意到照片里那"不平整的骨相"或"不规矩的表情肌",自我厌恶都会瞬间堵住胸口,让我窒息。
学语言也差不多。发音能很快模仿,词义间的微妙差别不用教也能琢磨出来,但沟通并没有因此变得更顺畅。因为我一张嘴就是双线程:一条在实时输出,另一条在同步纠错。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啊啊错了扣分。
这种内耗不仅针对自己,还经常外溢。有次朋友在餐厅指着服务生的发型夸"your outfit is cool",词用错了,但对方笑得很开心。我在旁边却尴尬得脚趾扣地,满脑子都是啊啊那不叫outfit。
正事还没干,电量已经给干光了。
这背后是一种隐秘的自恋。
我在内心给自己雕刻了一尊完美的金身,我对她是如此迷恋,以至于她身上出现任何裂缝都会让我暴怒。
容貌要好看,发音要地道,姿态要拿捏。有毒的self-awareness把所有感官信号都导向了对自己的审核。
敏感本该是向外探索的触角,却因为对"我"的过分执着,缩回成了一把内刺的尖刀。
要淬炼出敏感的本性,唯一的解药是对"我"的剥离。
我之所以如此害怕被审判,是因为我从未停止过对他人的审判。当我习惯性地在心里评判旁人的穿搭谈吐时,我就已经默认了自己也坐在被告席上。
所以剥离的第一步,是从审判席上下来。
不再暗暗吐槽谁衣品差,而是观察对方更重视什么;不再把口音和用词固化进刻板印象,而去追踪背后的文化由来。当学会不带褒贬地观察别人,就慢慢学会了不带褒贬地观察自己。
这是一个从评价者切换为观察者的过程,想要辅助这个进程,还可以装载大自然这个物理外挂。
去大自然里走走,有恢复出厂设置的效果。在山林里碰到一棵红杉,你只会注意它的茂密,不会审视它够不够高;撞见一只松鼠,你只会看见它的跃动,不会在意它毛色是否够亮。正如自然界也不在意你,但大家各司其职。
当"我"的执念褪去,敏感才回归原貌:一种清澈的、不带评判的洞察力。能瞬间看出比例与色彩的失调并迅速调整,能捕捉到对话中未言说的情绪暗流,能处理比旁人多出数倍的细节,却不再被这些细节刺伤。
这时我们真正成为了一个极高分辨率的传感器。这种纯粹的观察力,是极具力量的。
说得仿佛很擅长,其实我也还在练习。但可以肯定的是:把敏感浪费在自我审判上,不环保。
这种能量,值得投向一个比"我"大得多的项目。